折枝为韵:中国艺术中的折枝花卉演变与雅趣
折枝花卉是中国传统花鸟画的经典图式,以截取花木枝梢形象为描绘对象,采用边角出枝的构图方式,结合细腻的绘画技巧和文学化修辞,从彩绘发展到黑白水墨。它不仅是绘画技法的精炼,更是文人精神的凝华,跨越千年,在绘画、版画乃至工艺领域绽放独特的光彩。
孕育与发端:唐宋时期的折枝意趣
唐代可谓折枝花卉的奠基期,其中边鸾是关键人物(其原作已无存世)。张彦远《历代名画记》称其“最长于花鸟”,朱景玄《唐朝名画录》更记载其“折枝草木,曲尽其妙”。边鸾笔下折枝的革新之处在于,他将花卉从画面配景中独立出来,赋予其主体地位,以特写式的构图捕捉花卉的生动瞬间。其画法“妙于设色,如良工之无斧凿痕”,精微写实而又生意盎然,开创了“折枝花”这一崭新画科,对后世影响深远。唐代的壁画与屏风画中,折枝元素已常见,体现了对自然局部之美的自觉欣赏。
宋代,在“格物致知”的理学精神影响下,折枝花卉真正走向成熟与鼎盛。北宋赵昌善写生,有“写生赵昌”之誉,其《岁朝图》虽绘全株,但构图已凸显枝干的自然姿态。至南宋,折枝更成为院体画的重要构图范式。马远、马麟父子的“边角之景”中,常斜出一枝梅花或海棠,在大量留白中尽显空灵诗意。林椿、吴炳等画家的小品册页,则多以折枝入画,笔法精工,设色雅丽,将转瞬即逝的芬芳定格于绢素之上。宋代折枝,既是对自然生命细致入微的观察,也是对形式美感高度提炼的结果。
朝岁图 赵昌 北宋 台北故宫博物馆 立轴 绢本 设色 103.8 × 51.2cm
白蔷薇图 马远 南宋 故宫博物馆 册页 绢本 设色
写生海棠图 林椿 南宋 台北故宫博物院 册页绢本 设色 23.4 × 24cm
元代风骨:文人画的转折与升华
元代是折枝花卉艺术的关键转型期。文人画家将折枝作为寄寓情怀、彰显气节的载体,推动其从状物写实向抒怀写意深刻转变。
赵孟頫“书画同源”的理论为折枝注入了书法性笔意。以“四君子”题材为代表的创作,将折枝的精神性推向高峰。王冕的墨梅堪称典范,其《墨梅图》中一枝横斜,以淡墨写花,浓墨点蕊,配合“只留清气满乾坤”的题诗,使简单的枝条成为孤高人格的完美象征。钱选、吴镇、倪瓒等画家亦常在作品中运用折枝,构图更趋简逸,并强化了诗、书、画、印的有机结合。元代折枝,以简驭繁,在有限的物象中开拓出无限的内心世界,为明清写意花卉奠定了美学根基。
元人集锦之竹石图 元 赵孟頫 台北故宫博物院 手卷 纸本 水墨 2
5.9 × 69.2cm
墨梅图 元 王冕 故宫博物院 手卷 纸本 水墨 50.9×31.9cm
明清笔墨意趣与版刻新风
明清两代,折枝花卉在绘画与版画领域并行发展,雅俗共赏。文人画脉中,沈周、陈淳的写意折枝清新洒脱;徐渭更以狂草笔法入画,《墨葡萄图》中一枝藤蔓淋漓纵横,开创了大写意折枝的磅礴境界。与此同时,版画技术因商业出版而繁荣。晚明胡正言的《十竹斋书画谱》与《十竹斋笺谱》,运用饾版、拱花技艺,将折枝花卉以木版水印形式精美再现,设色清雅,刀味笔意兼备,使这一文人雅趣得以广泛传播,深入民间生活。

牡丹图 明 沈周 南京博物院 立轴 纸本 设色 151.4 × 74.5cm
水墨葡萄图 明 徐渭 故宫博物院 立轴 纸本 水墨 165.4 × 64.5cm

十竹斋梅谱 明 胡正言 18页 水印木刻
清代折枝花卉呈现集大成与多元化面貌。恽寿平的“没骨法”折枝,清新秀润,生动自然;八大山人的折枝花鸟则造型奇崛,笔简意赅,于冷逸中蕴含强烈个性。在版画领域,《芥子园画传》系统梳理历代画法,其折枝示范图式清晰,步骤详尽,将文人画的笔墨程式转化为可授受的图谱,影响力深远。
燕喜鱼乐图 清 恽寿平 台北故宫博物院 立轴 绢本设色
芍药图 清 朱耷 弗利尔美术馆 立轴 纸本 水墨 87.3 × 44.2cm
芥子园画传 兰谱 清 王槩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
尤其值得注意的是,清代宫廷中出现了以郎世宁(Giuseppe Castiglione)为代表的“中西合璧”新风,为折枝花卉乃至静物画注入了前所未有的视觉语言。 这位来自意大利的耶稣会传教士画家,将西方文艺复兴以来的写实主义、明暗透视法与静物画传统,巧妙融入中国宫廷审美。在他笔下,折枝花卉的呈现方式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转变:无论是《仙萼长春册》中单独描绘的折枝花卉,还是《聚瑞图》等作品中将折枝荷花、莲蓬插入瓶中、置于案头的静物式构图,都展现出精确的解剖结构、细腻的光影过渡和三维空间感。花瓣的厚度、叶片的翻转、昆虫的绒毛,皆栩栩如生,其逼真程度在中国传统绘画中罕有。然而,郎世宁并非全盘西化,他适应了中国画的绢本材料、柔和光线(避免强烈的投影)以及吉祥寓意的主题,创造出一种既写实又典雅、融合东西视觉智慧的独特风格。他的作品,标志着折枝花卉作为一种静物主题,在十八世纪全球艺术交流的背景下,获得了跨越文化的全新表达维度。
仙萼长春册 荷花和慈姑花 清 郎世宁 台北故宫博物院
聚瑞图 清 郎世宁 上海博物馆 立轴 绢本 设色 109.3 × 58.7cm
宫廷艺术中,无论是蒋廷锡、邹一桂等受西法影响的院体画家作品,还是《康熙御制耕织图》等版画中的点缀,折枝元素皆工致妍丽,别具皇家韵味。
蜀葵石榴图 邹一桂 台北故宫博物院 立轴 绢本 设色 83.4 × 44.6cm
从折枝到“静物”:案头清供与文人空间
值得注意的是,折枝花卉不仅是独立画科,亦常作为静物画的核心描绘主题出现,这尤其体现在“清供图”与“博古图”传统中。自宋元以来,文人便有在案头摆设古器、盆景、花果以供清赏的习惯。这一生活雅趣入画,便形成了独特的静物画类型。在这些画面中,折枝花卉往往与青铜鼎彝、陶瓷文玩、时令水果并置,构成富有文化寓意与生活情趣的“案头小景”。

十竹斋 笺谱 明 胡正言辑
例如,明代画家陈洪绶的《朝岁图》,便有插于瓶中的梅花和茶花;清代画家金农、虚谷等人,常绘一簇花卉插于朴素的陶罐中,旁置茶壶、书籍,营造出简朴而丰盈的文人书斋意境。这类作品虽在形式上与西方静物画(Still Life)有相似之处,但其内核截然不同:中国式的“静物”并非纯粹对物质实体的客观描摹,而是借物抒情、以物载道的媒介。折枝花卉在其中扮演了激活整个场景、注入自然生机与精神寓意的关键角色,它将室外自然的一角“折”入室内的人文空间,完成了天、人、物在方寸之间的和谐共鸣。
先春如意图 清 弘历 中国国家博物馆 立轴 纸本 水墨 65.9 × 35cm
瓶菊图 清 虚谷 故宫博物院 立轴 纸本 设色 126.2×57.7cm
近现代流变:传统的承续与新思
近现代以来,折枝花卉艺术在“海上画派”巨擘吴昌硕的笔下,率先完成了从古典向现代审美意趣的转化。吴昌硕深研金石碑版,以其浑厚古拙的篆籀笔法入画,将折枝花卉的精神气象推向雄强苍茫的新境。他笔下的梅、兰、竹、菊、紫藤等折枝,一扫明清以来某些文人画的纤弱之气,枝条如屈铁,盘虬有力;花朵点厾如铸,色彩浓烈而古艳(如西洋红之运用),形成“重、拙、大”的独特风格。其构图常取“之”字形或对角斜势,饱满而富有张力,将书法、篆刻的布局章法完美融入绘画,使折枝这一传统形式焕发出强烈的现代视觉冲击力与金石金石韵味。
岁朝清供图立轴 近现代 吴昌硕 故宫博物院 立轴 纸本 设色 151.6×80.7cm
在吴昌硕开辟的道路上,齐白石、潘天寿等大师进一步各创其格。齐白石吸收民间艺术的质朴生机,笔下的一枝红梅或秋菊,拙朴天真,充满乡土情趣与生活温度;潘天寿则更重理性构筑,其折枝构图奇险雄强,善于在巨大的空白中经营极简的枝干,点线面的对比充满现代构成感,于冷峻中见磅礴。
菊花图 近现代 齐白石 台北故宫博物院 立轴 纸本 设色 77×41.2cm
记写雁荡山花 近现代 潘天寿 中国美术馆 纸本 设色 365×150cm
意匠延伸:折枝花卉在工艺美术中的运用
折枝花卉之美,并未止步于纸绢与木版,更深深浸润到中国工艺美术的肌理之中,成为装饰艺术的核心母题之一。
在陶瓷上,折枝纹样自唐代长沙窑、宋代定窑、耀州窑起便广泛流行。宋瓷尤精于此,定窑白瓷上的折枝牡丹纹刻划流畅,耀州窑青瓷的缠枝花卉常取局部,既有写实之趣,又符合器物造型。明清青花、粉彩瓷器上,一枝梅、一束兰的图案更为常见,构图疏朗,与莹润的釉色相得益彰,在立体的器型上延续了平面的美学原则。

定窑白釉刻花折枝芙蓉纹花口碗 北宋 故宫博物院

青花折枝山茶花纹扁壶 明 用了 景德镇窑
在织绣领域,折枝花纹是历代锦绣服饰的重要图案。唐宋丝绸上的“折枝团窠”纹,将折枝纳入圆形构图,华丽而有序。明清宫廷服饰与民间刺绣中,“折枝花鸟”更是经典主题,以彩丝摹写画意,凸显了工艺对绘画的借鉴与转化。
乾隆缂丝博古花卉集锦轴 清 佚名 台北故宫博物院 立轴 绢本 127.4×63.3cm

红色缎绣折枝牡丹蝠纹椅垫 清 故宫博物院
此外,在漆器、金属器、玉雕乃至家具上,折枝纹样都随处可见。剔红漆盘中的一枝秋葵,银壶上錾刻的一束莲花,硬木桌椅浮雕的一杆竹枝,无不体现了这一审美范式强大的适应性与生命力。工艺中的折枝,往往需要兼顾装饰性、适用性与材料特性,从而衍生出更加概括、规整而又不失生意的形态,是折枝艺术生活化、普世化的生动体现。

红木边漆地嵌珐琅花蝶图插屏 清 故宫博物院
鉴赏折枝:小景中的宇宙
鉴赏折枝花卉,需领略其“以小见大”的美学精髓:
取舍之妙:从边鸾的“曲尽其妙”到齐白石的“似与不似之间”,皆是艺术家对自然的高度提炼。
笔墨之韵:从宋人的精微、元人的书意,到明清的恣肆,线条与墨色承载着生命的律动。
空间之思:大片留白是气息流动之境,是“无画处皆成妙境”的东方智慧。
寓兴之深:自元代以来,折枝更是人格与情怀的象征,寓兴于物,托物言志。
工艺之融:当其从平面走向立体,从书画步入工艺,折枝美学便在与材料的对话中,获得了更为绵长而广阔的生命力。
从绢帛上的典雅图绘,到木版上的水印墨痕,再到器物上的生动纹饰,折枝花卉这一艺术形式,贯穿了中国艺术的各个层面。它不仅是画家、刻工与匠人技艺的展现,更是东方哲学中“一花一世界”的直观诠释。在方寸内,蕴含着无限生机与意趣。